金英

建港小學的戲劇組同學又在排戲了，大家都期望在畢業禮上有精彩的演出。

本來，戲劇組的成員多是對戲劇有興趣和熱誠的高小同學，但由於今次要演一個有關畢業各奔前程的戲，老師特別加收了幾名六丙班的同學當演員，他們可沒有什麼戲劇熱誠，不過半被迫半貪玩吧了。

克芹就是其中一個。

他可沒半點像名歌星李克勤，同學替他取的諢名可不少：黑人、黑仔、睡魔、遲到奀等。這是因為他的個子矮小而瘦削，皮膚又黑又粗，加上不修邊幅的外型，又髒又皺的校服，更突出的是老愛遲到、上課渴睡的惡習，總給人一個小流氓的印象。他真的又懶又骯髒，還是根本就無人照顧呢？

這一天排戲，大家已練習了半小時，克芹還沒見蹤影。前天排演，飾小流氓壞學生的克芹，跟女主角白雪花沒什麼對手戲，遲大到還不怎影響，但今天卻沒他排不成了。可是，克芹仍不見人。

「怎樣演下去？」白雪花很瞧不起遲到奀，覺得他阻礙地球轉，除了他外型十足流氓外，白雪花不明白老師為何要選克芹演此角色。她把嗓子提高八十度，大發脾氣的發炮罵人：「要求換人呀！睡魔上課老是烏眉瞌睡，台詞又記不好，光是樣似有何用！都不懂演戲！」演女班長的小紅也插咀說：「沒理由次次要我們等他！」白雪花生氣地走了。

不久，克芹揹著大書包，垂頭喪氣的來了。「喂！」小紅喊：「你幹嗎又遲到？女主角跑掉啦！」其他演員也附和質詢。

「唉！你估我想咩？」克芹把大書包甩下來，坐在舞台的側階上。「我昨晚淨追電視，沒做英文作文和作業，今天要罰留堂補做呀，怎能脫身呢？」

「你夠倒霉！戲排不成啦！」劇務阿島建議：「不如下次再排，現在到黑仔家玩撲克？」大家同意散隊。阿島、克芹等一行數人便乘公共巴士往慈雲山的舊屋.去。來到克芹的家，大家就甩掉書包，脫掉臭皮鞋，扭開電視，攤開撲克牌大玩特玩。克芹的家一片凌亂，到處都是吃剩的零食、髒衣物，玻璃窗的塵埃厚得可以寫字，不時有蟑螂肆無忌憚的走過，十足童話故事的小矮人的骯髒家。但大家知道克芹的媽媽跑掉，沒人打掃，也不嫌棄。而且克芹的爸爸常不在家，來這兒玩最自由，「無王管」，更髒也沒所謂了。

幾個男孩子玩完廿一點，又鋤大弟，不覺有點肚餓了。「有沒有好吃的？」阿島問。「還有兩個老婆餅。」

阿島皺皺眉、搖搖頭。既沒有什麼好吃的，大家也沒興緻再玩，便決定回家了。

臨行時，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叫你阿爸買電芯呀，你記得弄好鬧鐘起床！」「下次排戲作定理由向老師解釋喇！小心給女主角斬呀！」「哈！哈....」

玩伴走了，克芹可不覺得這些笑話好笑，反而有點想哭的衝動。究竟他在多少同學心中，是個大笑柄？胡老師為什麼指定要他演那個後來淪為乞丐的流氓角色？他外型真的似嗎？還是他根本就是呢？他懷疑自己近視，雖坐在前面仍看不清楚黑板，但爸爸哪有空帶他配眼鏡？他又懷疑自己長得奀瘦矮小，是天天吃即食麵、老婆餅之過，他有其他選擇嗎？克芹把電視的聲浪扭得更大，李克勤正在螢幕上傷感的唱：「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做人沒趣味....」他恨媽媽，大口大口的咬噬老婆餅，也恨爸爸讓自己的老婆跑掉！明天，可不想再排戲，但怎樣跟老師說退出？又有誰比他更似劇中的小流氓？

個案處理

陳老師是克芹的班主任，在家長日了解到他在家乏人照顧，當時更勉勵父子倆要好好互相照應，相依為命。沒想到克芹的情形每況愈下，更驚聞他那「無王管」的家已成為同學們的消閒、避難之所，這樣發展下去，孩子們聯群賭博、嘗試其他新奇致命的玩意......，陳老師不敢再想下去，連忙找來克芹。

「克芹，近來怎樣了？爸爸上次說會請姑姐多點看你，來了嗎？」陳老師強忍心中的擔憂，客觀地詢問克芹的近況。

「姑姐剛接多了一個嬰兒回家照顧，說幫補家用，所以沒空來。」克芹低垂著頭，又想起家中的老婆餅，他並不想再吃它了。

「原來這樣。」陳老師靜下來，雖然他事前亦估計到克芹的問題不易解決，但沒想到唯一的出路都沒有了，那該如何是好？總不能期望這十一歲的小孩能自己照顧自己，更能抗衡身邊「豬朋狗友」的誘惑！在這極需父母的愛與引導的階段，願負起這責任的人在哪兒？

陳老師找著校內的學生輔導主任，把克芹的情形告訴她，大家都覺得是家庭照顧的問題。克芹本質上不是個壞孩子，但以他的年紀，目前對他自律性的要求未免是太高了。於是，學生輔導主任黃小姐與區內的家庭服務中心聯絡，了解現存的社區資源，才找克芹爸爸面談。

「李先生，很高興能與你見面，陳老師已把你家中的情形概略說了一下，我們很希望能幫助克芹多一點。」黃小姐單刀直入地說明來意，但亦盡量表明是想協助多於追究責任。

李先生的外型跟克芹相近，都令人有點營養不良的感覺，而且愁眉深鎖，明顯地內心亦是同樣景況。「我不是不想多點時間照顧克芹，但現在經濟不好，若不肯加班，老闆的面色已很難看，更別說請假了。」他也像克芹一樣，垂著頭說話，言外之音仍怕老師怪責他疏於管教。

「這年頭找兩餐的確不易，能保住份工，有時已是萬幸。至於克芹的照顧問題，我們與你一樣都是非常關注，尤其在這升中的關口，若是適應得不好，往後的發展怕會受到影響。可有想過把克芹寄宿在附近的小型兒童之家？」黃小姐小心地認同李先生的困難，再提高他的警覺及引入社區資料，以擴闊李先生在考慮改善方法時的範圍。李先生對小型兒童之家毫不知情，在了解過它的服務和家務助理的服務後，他有意申請家務助理服務，讓家務助理員每天送飯到家給克芹，更可協助其他家務，因為他盼望每晚下班後，仍能看見兒子熟睡的臉。

謝淑賢 | 香港基督教女青年會督導主任

個案分析

是孩子的問題還是社會的問題？很多時候，我們碰見有問題的學生都直覺地認為問題出自學生身上，是他個人的問題。要解決問題就要糾正他的所為；像克芹的情況，他和那幾個貪玩的同學都要受到警誡！孩子們的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然而問題是否只源於學生本人？還是我們要從更闊的層面去理解和處理？是值得小心分辨的。

當事情牽連到其他同學時，我們的考慮常會為了保存整個森林而犧牲一棵腐壞的樹。然而，從家長的角度，他可不會因為其他同學的益處而犧牲自己的兒子。因此，要得到家長的合作，必須從他最關心的點-「我的兒子」出發。

這個案清楚說明隊工的重要，平日不妨多了解社區的資源；那麼，有需要時便知道到那兒找幫手。香港的福利制度已發展了一定的安全網，保障市民的最基本生活。當學生們及其家庭出現經濟、照顧等困難時，是有部門可以求助的。

小步大步公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