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珠女士

雅文最近發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她變成美麗的吉蒂貓，本來活潑地跑跑跳跳，跟蝴蝶玩捉迷藏，但貓媽媽一手抓住她，大發脾氣：「你跑來郊野幹嗎？不准再玩！只顧玩耍的貓捉不到老鼠！你要努力，爭勝！別做沒出息的孩子！」在貓媽媽嚴厲的訓練下，雅文貓沒得玩耍，天天要學本領，學覓食，學如何用利爪、如何飛撲的功夫……媽媽天天盯著她練習、再練習，不停說：「要學好技能，贏在起跑線！」

雅文疑惑，如此下去，美麗的吉蒂貓都變怪獸了！一想，兇猛的怪獸赫然出現 — 雅文冒著汗驚醒了。

這個清早，她是最早一個來到學校。校門前開了一樹的雞蛋花，黃澄澄的在晨光下笑著。

雅文想起小時候，媽媽牽著她手走來這著名中學的開放日參觀，沿著小斜坡一步步前行時，就被這些金黃明亮的雞蛋花吸引著，想像這校園真是美麗，能進入這中學多麽幸運！但當她俯身想拾起地上的一朶花時，卻被媽媽喝止和責備：「你勿顧望風景，拾垃圾花幹嗎？不准再玩！要留意有什麽貼士入學，你要努力，爭勝！入了此校便可出人頭地！」

雅文自小知道父母對她期望高，父母常強調要力爭上游，贏在起跑線。

一次，雅文無意中聽到父母在房間裡說悄悄話。媽媽說，因為自己不幸入讀二流的中學，就輸了在起跑線，其後更影響到上大學、找工作，一直都不順利……媽媽的語氣盡是委屈和心酸。所以，她拼了命也一定要協助女兒贏在起跑線！

其實，自幼稚園開始，雅文不斷努力，以達媽媽的要求。媽媽要她上英文班、學彈琴，考樂理，參加朗誦比賽要爭第一，她都照著做了。但不是每次都拿到第一好成績啊！

小五時雅文的英、數成績忽然滑落，她明明已經很努力溫習了，可是成績卻强差人意。對於一直花錢幫她惡補英數的爸媽，她感到愧疚。

雅文終於考進這所著名中學了。每一天，沿著小斜坡一步步的向學校大門前行時，她卻沒心情張望沿途的樹木和金黃美麗的雞蛋花，心裡只想著密麻麻的時間表，上課、測驗、課後補習、練琴、英詩朗誦比賽訓練、家課……好忙碌的每一天！

由小學到中一有很大的改變，課堂學的內容也愈來愈深，令天生不算太聰明的雅文，跟得好辛苦啊！媽媽就督促她多上補習班，令她感到更大壓力。這樣天天似機器運作生活，很易令人失去生活的樂趣和意義啊！雅文獃呆呆地望向天空，唯一夢想就是睡，睡夢中浮在空中飛翔，追尋比勝利榮譽還要寶貴的自由和快樂……

「喂！告訴你重大消息！」趁老師未進課室，鄰座的悅兒興奮地對雅文說：「班長雲妮快要去外國升學了，哈！不用再補習，不用再考試，她真幸運，完全『甩難』了！」

嘩啊！聽到這消息的同學都對雲妮又羨慕又妒忌。向來和雲妮互爭第一名的錦玲則撇撇嘴暗笑，大概慶幸少了一個勁敵。雲妮和雅文是來自同一間小學的，所以初到這中學，她們兩人算最要好。

「你决定撇下我飛走？難得進了名校也放棄？」小息時，雅文立即把雲妮拉到一旁問。「為何沒預早告訴我啊？」

雲妮說她的媽媽也「望女成鳳」，說要上外國頂級中學才可「贏在起跑線」。

「我答允出國，一半也是為了逃離現在不停補習、考試的生活呢！我要遠走高飛，我相信在外國可找到自由！」

「但在外國，你一個人住宿舍，會很孤單！」雅文說著眼晴有點紅了。「你向來成績好也怕考試麽？外國也同樣有考試啊！」

「但我會有不一樣的體驗呢，我不希望留在現時的困局，我真想看外面的世界，那樣生活才有意思。」雲妮遠望窗外說。「媽媽今天來見老師後，會替我辦退學的。」

雅文忽然提出：「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外國讀書呀！等會我媽媽也來見老師的，我想說不定媽媽已替我安排，或者她也會讓我去外國的吧。」

雲妮有點愕然，笑著說：「別急！」但雅文已焦急地跑開。她匆匆忙忙跑到走廊盡頭，剛好瞧望到媽媽的身影站在老師的面談室前。「媽媽！」雅文叫嚷著，媽媽卻縐著眉頭，豎起手指在唇前，示意她安靜勿失禮……

謝淑賢女士

個案處理

雅文媽媽見着老師，老師請她坐下慢慢談。

「雅文媽媽，知道你很疼愛雅文，什麼都想把最好的給她。」老師打開話匣子。

媽媽微微笑︰「是啊！從前家境窮，沒辦法，我曾很想學琴也沒機會；現在可以負擔的，我們都會為她預備。」

「不單是金錢上，你們為她着想的那份心更是難得。」老師由衷欣賞願意為子女付出的家長。

「這孩子就是讓人費心，已經在補習了，成績還是中中的。」媽媽縐了縐眉。

「十分希望雅文能出人頭地。」老師代媽媽說出心願。

「也不是希望她怎樣出人頭地，就是不要輸在起跑線也可以了。」人很奇怪，當被說中心底話，有時會回轉、修正。

「不想雅文經歷自己當年的掙扎。」老師嘗試猜度媽媽的心情。媽媽點點頭。

「你覺得雅文適應得如何？」老師問。

「她常常說累，其實除了功課、補習，就只學琴和學朗誦，這些對她成長都是有幫助的啊。」媽媽又擔心又不明白。

「累會影響吸收哩，你估計原因在哪裏？」老師擔心地問，想家長進深一步反思。

「其實功課和補習已佔用不少時間，可能她真的未能負擔這許多？」媽媽疑惑的望向老師。

老師想不到家長會有這樣的醒悟，本打算借助其他家長的情況引導雅文媽媽體會女兒的壓力。

「唔，是的，功課加上補習的確已佔用很多時間，雅文可能已很吃力。」老師順着家長的領悟，再把情況說明白。

媽媽眼中滿是憂慮。

「有和雅文談過嗎？」老師覺得最重要的是雅文的意見，是補習太吃力？還是不喜歡彈琴或朗誦？

媽媽搖搖頭。

「有時候我們會想，可能只是不習慣，慢慢會適應到的。」老師以退為進，嘗試與家長同步。

雅文媽媽緩緩說，邊想邊回憶︰「似乎她說累已有一段時間了，可能真要與她談談。」

老師試探地問，看家長了解孩子有多少？

「你猜想如問雅文，補習、學琴、朗誦哪一項她覺得最累，她會怎樣說？」

個案分析

老師與家長甫見面，嘗試以正面、肯定的話題入手，因為任何的改變，都需要對方覺得自己有信心、有能力去改變。此外，大部分家長的不適當教導方法，都總有一個良好的動機，因此，不難找到一項欣賞家長的開場白。

媽媽舉出「學琴」的例子，隱隱流露出自己缺乏的，盼望女兒能享有的補償心理，老師並沒有直斥其非，反而輕輕地引導她朝向「為女兒着想」這個更為合宜的方向。當然，什麼是「為女兒着想」？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答案，然而真正能作出適合的回覆，其實必須是當事人本身。無論家長如何疼愛子女，都不適宜為他/ 她決定了他/ 她的人生路該如何走。與子女同行，在她有需要時作扶持，在她有能力自己走時要放手，是一門不簡單的功課。

「成績還是中中的」是一句有點喪氣的語，老師把握着這點情緒，把它誇張一點「希望她出人頭地」，幫助家長想清楚這是否她想要的結果。還好，家長作出修正，「不是要出人頭地，只是不要輸在起跑線」。什麼是「起跑線」？是另一個可以討論很久的題目。為了避免離題太遠，老師只是回應了家長說這話背後的心情。

難得家長能觀察到雅文的情形︰「累」，老師於是乘機加強語氣「累會影響吸收」，讓家長正視這情況的嚴重性。雅文媽媽的反思能力很強，否則老師可能會說︰「我見過的家長不少，有些家長會好心做壞事，愛她變成害她」之類的分享，去幫助家長檢視自己會否陷入同一情境。

看見家長已能作出反省，並且打算與女兒談談，老師知道目標已達，與家長預習一下，一方面是想看看家長了解女兒有多少，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家長對女兒可能的回答的反應，預備家長去接納一些與她想法不同的雅文心底話。

贏在終點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