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儀 | 培正中學老師

鈴......鈴......鈴......

｢到！｣

早上八時上課鈴聲結束前一秒鐘，女生一把抓著門框，氣吁吁地衝入課室，課室內人人拍掌歡呼，一陣騷動便把全班的睡意驅散了。

那是一段一哄而笑，便足以樂上半天的苦日子。末屆高考碰上首屆文憑試，競爭異常激烈，在這個只有兩扇小窗，從早到晚都要亮著燈的中七課室裡，學生各自埋頭苦幹。

｢好的！這次不算你遲到！你知道我向來要你們守時，守時是自律的表現，是你對別人一個基本的承諾、是一份誠意……｣

學生們都知道班主任看重守時，但他們腦中就只有大學和選科，誰會把這些老調聽進耳裡？

善正卻是例外。

他是班中的優勤生，家境雖不好，卻一直很用功學習，很投入學校的生活，他從不遲到、欠交，總是正襟危坐，專注地上課。聽了我的話，他托著腮，認真地思考著。

中七文化科的最後一個課題是｢人生的意義｣，我在黑板上畫了兩道階梯，代表殷海光說的｢生物文化層｣與｢價值層｣，旁邊畫了一個上昇的箭咀，吃力地解釋為甚麼道德理想高於物質滿足，學生似懂非懂地聽了，也有一臉不屑和疑惑的。

這個課題不會難倒善正，文化科是他喜歡又擅長的學科，他知道甚麼是｢人生的意義｣問題的標準答案。

考試漸近，他常獨自在學校的自修室温習得很晚，人很累很憔悴，情緒開始有點不穩。某夜，我決定請他吃飯，跟他聊聊。

｢老師，你知道嗎？我算得上是家道中落。｣他苦笑又嘆氣 : ｢幾年前爸爸的生意失敗後，我們便搬到公屋去，爸爸從此便一蹶不振，常常避債去，債主偶爾會來找晦氣……我跟自己承諾過，我要照顧媽媽、妹妹，我一定要考上醫科，做一個照顧家人，又照顧病人的好醫生！｣

眼前這年輕、瘦削的身軀原來背負著如山的責任與悲傷，我這個一直在象牙塔生活和工作的班主任還能說些什麼？

｢考不考上醫科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你答應自己盡力到底便夠了。放心吧！天道酬勤，上天會應許你的努力，到時別忘記請老師吃飯。｣

｢一言為定！｣

高考放榜了，結果叫他十分失望，他的成績其實很亮麗，考了2A1B1C，能進物理治療系，卻和醫學院擦身而過。不管老師同學怎麼讚賞和道賀，他都只是苦笑又嘆氣。

新學年的第一天，準備大學開課的他竟然穿著整齊校服回來，端坐在禮堂的後方。

｢善正你怎麼回來了？｣我驚訝地問。

他尶尬地說 : ｢Miss Lee我實在不習慣九月一日不上學，感覺像逃學呢！我很想念這裡，很想回來看看，很想跟大家一起。｣

善正就是這樣忠純，他當然還記得跟我有過一飯之約。念物理治療絕不輕鬆，但怎樣忙碌，大學三年，他每年總要堅持請我吃飯，他是一個守諾的人。

大學畢業前的一個晚上，我們吃飯敍舊，他依然疲乏又憔悴。他告訴我大學的生活就是不斷的上課考試和實習，他對大學沒有半分留戀，他可以帶走的，就只有一個學位和一個公立醫院裡的見習職位。

｢那便用心做一個服務大眾的物理治療師吧！｣

｢我其實不想在公立醫院裡工作。｣他不好意思地說 : ｢錢賺夠了，我一定要開診所。｣

｢你不是說過很想照顧病人嗎？公立醫院的病人，不少是貧苦大眾，在那裡工作，不是來得更有意義嗎？｣

｢Miss Lee，我們很多同學都有這個打算！誰會願意留在公立醫院裡？制度差、環境惡劣、工時長丶工作量非人……｣

｢我們當政府津貼學校的老師，不也是和公立醫院醫生一樣處境嗎？可是你看老師們不也是教得挺快樂嗎？｣聽他未畢業便想著開私診，我有點生氣 : ｢善正，記得『人生的意義』嗎？環境、待遇很重要，但並非首要；能實現理想，幫助需要你的人，那才是……｣

｢那個什麼價值層，是Lecturer上課用來搞氣氛的冷笑話！｣

大概當年文化科課上熱烈討論過的｢人生應該有夢｣，已像粉筆字般不留痕跡了。想不到大學三年，還老盡少年心，年輕人畢業後剛踏足社會，便直往江湖水深之處沉下去。

但他仍信守飯約，每年堅持要請班主任吃一頓飯。

這次他更憔悴了！在醫院工作三年，他已瘦骨嶙峋，臉上長了一個又一個小紅瘡，有些灌了膿，有些結了疤。他得了濕疹，醫生說是壓力所致，要塗一些有致癌成分的特效藥膏才能見效。

｢工作怎麼了？做得不開心嗎？｣

聽到｢工作｣二字，他便有點不耐煩：｢那些病人很討厭，明明只是腳跟不舒服，便要見物理治療師，從頸到腰做檢查，人人都在濫用制度！｣

｢還有上級常常要求我們加班和雜工一起收拾，說什麼加強團隊精神。啐！分明是浪費我們的時間和精力！｣他不住地控訴著。

｢你的同事願意嗎?｣

｢他們表面很樂意，還不是為了升職巴結上級！｣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讀Master！拿了個學位，錢夠了，便開診所。｣

我沉默了一會，終於開腔：｢善正，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很想告訴他：我也曾年輕過，也曾不甘當一個中學老師，也曾渴慕名成利就。我很想告訴他：是師生的真誠相交，還有信仰經歷，使我體會到生命的真意，生命的繁華。

可是，他搖搖頭，煩躁得甚麼也聽不進去了。

｢好吧！我們不要說下去了，但你要應承老師，有一天如果想知道生命是怎樣轉變的話，便來找我。｣

｢一言為定？｣我緊盯著他。

｢一言為定！｣他虛弱地回答。

我會等待，等待一個學生在漫長的人生路上驀然回首，去兌現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