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

小息的鈴聲一響，五乙班的男同學就像鬥牛出欄一樣，互相推撞下湧出課室門口，平日是為了早點到食物部買零食吃，但今天大家都想到圖書館看「新鮮」的報紙，因為上星期有記者來校園採訪，給五乙班的足球組活動拍了照片，還問了周仕明等好多問題，預定今天刊登出來呢

「咦？報紙哪兒去了？」周仕明大叫。他當然最想看，因為採訪那天他常搶在鏡頭前發表意見。本來記者先問踢後防的梁國振有哪場球賽特別難忘，梁國振細想時，周仕明便插口說自己曾怎樣贏，怎樣威風，只管講自己的事，最愛出風頭。

「喂，周仕明，看了報紙沒有？」圖書館學生助理程欣欣問他。

「是你把報紙藏起來自己看？」周仕明生氣地說，隨即向圖書館老師投訴：「老師，有人私自拿走報紙！」程欣欣瞪了他一眼：「你改壞名！果然『周時唔明』。」

老師從電腦屏幕後探出頭來說：「周仕明，胡亂說什麼？黎主任把報紙拿去看了。」

吃午飯的時候，很多同學圍著程欣欣，他們正傳閱今天的報紙呢。程欣欣特意高聲說：「我訂閱了這份報紙，這是我的，借給你們看吧！」

輪到梁國振看的時候，他不期然走到隊友周仕明身旁，說：「嗨，你看！」

周仕明迅速瞄了一下－開玩笑嗎？怎麼相片的鏡頭對著足球，球兒照得又清楚又大，人卻只有丁點小？周仕明焦急地把報紙搶到手中細看，視線掃過紙上像螞蟻行列般的黑點小字，但「周仕明」三個字沒有出現，他說的話也一句都沒找到。

突然，他見到上面寫著「十比一慘敗經驗」，便氣沖沖地質問梁國振：「你有告訴那記者十比一嗎？」

梁國振忽然口吃起來，搖著頭說：「沒...有...沒...。」難怪人人稱他「兩腳震」，他一緊張便是如此反應，尤其是最怕給惡騰騰的周仕明罵。

那次之後，大概周仕明心裡懷有怨恨，常常針對梁國振，小事情都呼喝罵他，還向老師告狀。其實他告狀的也不只梁國振一人，很多同學都被他告了。他在樓梯上推跌了低班的女生，便告訴老師說有人撞他。派簿時他發現簿皮散脫了，又向老師告狀說是班長的錯。

那天，班上傳的紙條恰巧跌在梁國振桌下，被老師看見了，周仕明舉報說梁國振沒聽書，在傳紙條。

「那...不...不...是我...的。」「兩腳震」吞吞吐吐自辯，但因為老師剛才背著全班在黑板寫字，一時很難下判斷。

下課鐘響起了，老師沒追查下去，事情便好像擱下了。但程欣欣追著周仕明跑到球場上，撿起了球，便用力投向周仕明的背影。

「你用球擊我？」周仕明快速轉過頭，瞪著程欣欣說。「那球打你，關我什麼事！誰叫你亂告狀！」程欣欣把彈回來的球抓著，仰著頭說，頗有點俠義氣勢。

一些同學圍過來看，風紀也來了。

周仕明大叫：「我要舉報，她打傷我！我告訴老師！」

「不要瞎鬧，你傷哪兒了？」六年級的風紀指示同學散開。但周仕明堅持要向老師報告。

其實，不遠處正站著黎主任，事情經過他都看見了，他正沉思有關周仕明混淆是是非非，經常告狀的傾向......。

謝淑賢 | 香港基督教女青年會執行幹事

個案處理

黎主任把周仕明帶到面談室。

怎麼了？黎主任耐著性子，想聽聽仕明的觀點。

「程欣欣故意用球擊我，把我打傷！」仕明理直氣壯。

「哦！傷得厲害嗎？傷在哪兒？」

「在背部！」仕明仍然氣憤。

「讓我看看。」黎主任前傾要看傷勢。

仕明醒覺，連忙說：「不必了，沒有大礙，現在已不痛了。」

黎主任停了動作，緩緩說：「我看也無大礙，剛才欣欣用球擲向你，似乎並未多用力。」

仕明有點尷尬，低下頭。

「有時說話誇張，會有失實之嫌哩。」黎主任乘勢而上。「是了，你知道欣欣為何擲你嗎？」

仕明搖搖頭。

「她說因為你亂告狀哩，你認為什麼意思。」

仕明搖搖頭說：「她常常這樣說，但我看見不當行為，怎麼不告訴老師？」

「你剛才看見什麼不當行為？」

「我看見梁國振桌下有紙條，顯然是在傳字條不聽書！」仕明有如監察一樣。

「你怎知道國振是真有參與？還是紙條路過，殺錯良民？」黎主任耐心地繼續。

「既然在他桌下，肯定他有參與。」

「若然有日在你桌下發現又如何？」黎主任把事情與仕明拉上關係。

「我怎麼會？我上課最專心了。」仕明辯白。

「你若是專心，怎會看見他們傳字條？到底是由誰傳起？經過哪幾個同學？又要傳到那裡去？」

「我沒看清楚。」仕明低下頭來。

黎主任說：「自己不清楚的事情，隨便提出指控，換轉你是被告，你甘心嗎？而且未能找出主謀，即使國振真有參與，單單罰他，也是不公平啊！是了，你告訴老師，期望老師如何處理？懲罰國振？」

仕明的頭更低了，也答不上話來。

黎主任覺得是時候指出事情的另一面：「仕明，欣欣顯然對事情了解得多些，因此覺得你冤枉國振，所以替他出頭哩。」

仕明似乎有點明白，黎主任繼續說：「記得上次記者來訪問足球組嗎？你找不到報紙便說有人私自拿走報紙，其實是我把報紙拿走。你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指控，是會引起同學反感的。」

仕明對黎主任有根有據、善意的解說很受落，他點頭表示明白。

「同學有不當行為時，你能指出，本來是好的，但必須首先了解情況：那是否不當行為？事情是怎樣發生的？警察維護法紀，查案時也必須小心謹慎，不可冤枉好人哩。」

黎主任希望仕明未來在告狀前會三思，更盼望這種反思可以幫助他更認識、了解別人和自己。

個案分析

要了解一個人的行為，首先要不先下判斷。讓當事人敘述事件，不但可以從他的角度去看事情，更可以避免無謂的抗衡和爭辯。因此，即使我們十分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第一步最好還是由當事人來說明他看到、聽到、感受到的是怎樣的。

要幫助當事人從另一角度來看同一件事情，最有效的方法並不是當頭棒喝，而是抽絲剝繭地與當事人重新經歷那事件，引導他去覺察一些他可能遺漏了的情節，進而建立另一角度。在仕明承認他沒看清楚過程時，黎主任就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仕明已準備好去接受新的觀點了。

除了加強仕明對事情有個全面的了解，黎主任認同仕明作為正義的化身那種精神，只是提醒他執行法紀時，必須小心謹慎，追尋事情的真相。這樣一來，黎主任提供了一個正確步驟，讓仕明去發揮他的正義感。比對於先是指出仕明的錯誤，堵截他的不當處理，這份認同不但肯定了仕明行為有正面的價值，更加強了他轉變的動力。

仕明的行為或許有「唯我獨善」的成份，也許有家庭因素的影響；然而，重要的是他能否承認自己的不是，願意去細心了解事情的真相和別人的動機，有時候透過這些溝通和了解，當事人已能對處事待人有另外一種體會和認知，從而在思想、感情和行為都產生改變；那麼，當初到底有多少及何種因素造成那混亂的局面，已經不再重要了。

難為是非定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