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期|2.2019

李榮安|鄭州大學首席教授

公德

曾經有一段時間與美國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著名的德育教 授Darcia Narvaez合作探討一些兩地的公 民教育和德育的議題。記憶比較深刻的 有兩次嘗試。第一次,我們列出十幾個 與公德有關的問題,首先讓學生自己回 答,然後請學生分組討論,請同學們與 組員分享自己的答案。分組後,再請學 生重複回答。我們發現,學生在未討論 前,基本上對公德問題都能正面回答, 不用討論,已知答案。討論後,第二次 的答案也一樣正面,而且比討論前豐富 得多。我們發現,有關德育問題,或公 德問題,學生都有基本判斷的能力。互 相討論後,更加確定先前的想法,也採 納其他同學的看法,提供更豐富的答 案。我們開始體悟到,德育其實不需要 「教」,讓學生自行處理,互相討論, 也能得到正面的答案。他們更開心,因 為覺得有關公德的看法與立場,是自己的看法, 屬於自己的。因此,更加感到有義務去實踐。不 是被老師訓話、洗腦,或被動地被老師或學校要 求有什麼表現,反而會失去積極性。

第二次,我們列舉了十幾條有關公民道德的 價值觀與行為的特點,請學生分辨哪些屬於「好 公民」,哪些屬於「好人」。這次,美國學生的 表現與香港學生的表現有明顯的差別。美國學生 分得很清楚什麼是「好公民」的道德行為,什麼 是「好人」的道德行為。他們基本的思路是把 「公德」與 「私德」分清楚。有些是「公」的, 不論自己喜歡與否,都一定要做。例如,不能破 壞公物;就算自己不同意他人的觀點,也要尊 重;如果國家抽中自己要從軍,也有義務去做 等。但是,有關私人的道德,就是自己的選擇, 無須別人的贊同,也希望他人不要干涉自己,只 要不傷害他人,請不要管我。

但是,香港的學生並沒有這種想法,他們覺 得很難分清楚什麼是公德,什麼是私德。每個人 的私德整合起來,是否會變成公德?因此,他們 沒有表達請別人不要管我的強烈期望。反而,甚 至有學生提出「慎獨」,就是不管有沒有其他人 在場,或者是否影響他人,都應該對自己有道德 的要求。

我對這次的發現感到有些意外。於是,我請 了南京師範大學的副校長朱小蔓教授,臺灣師範 大學的副教授董秀蘭老師,以及新加坡國立教育 學院的朱麗珍(翻譯)老師幫忙,請他們找自己 的學生回答這份問卷。結果,他們也不約而同地 得到同樣的答案,他們的學生也感到很難分辨 「公德」與「私德」。總之,人應該對自己有道 德要求,才能成為好公民。換句話說,先要做 「好人」,才能成為「好公民」。 「好人」是 「好公民」的前設。這些發現,奠定了我日後建 立「亞洲公民觀」的基礎。基於這種看法,我在 國際學術期刊中發表了幾篇「亞洲公民觀」的探 索,竟然得到中西學者的讚許。在研究「亞洲公 民觀」這課題中,最大發現是,亞洲國家的公民 課程大綱都非常相似,題目大致是:我與自己、 我與家庭、我與學校、我與社會、我與國家、我 與世界、我與大自然。根據中文大學教育學院區 婉儀對香港中文課程的內容分析,以及香港教育 大學何志恒對國內某些德育教材的內容分析, 「我」的出現率是眾多關鍵字中最高的,而大都 是關於修身、自我完善,以及要梳理好「我」與 自己的關係;「我」與他人的關係;甚至於 「我」與大自然的關係。傳統中國文化裡「與天 地合一」的概念是非常深厚的。這同時解釋了, 為什麼先要做一個好人,才能成為好公民。

這兩次與美國教授的合作,竟然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穫。 首先,學生其實已經有道德觀。因此,公民與道德教育的教授 方法,重點在於誘導,而非在於灌輸。其次,原來在中國文化 培育下成長的香港學生(甚至亞洲學生),不經不覺地受東方 文化道德觀影響了,覺得自己要對自己有道德要求,而且要先 做好人,才能成為好公民。既然如此,公民與德育的教學,只 要因勢利導,就可以得心應手。不用太過強求,也無須太過苛 責,學生基本都是「性善」的,從良心出發,我們只需要把人的 善性發揮就可以了。

「公德」,不用大鳴大鼓,好像要把學生訓練成為聖人似 的。講公德,只需要找到某些情境,讓學生討論,為他人著想, 自然大家都希望有好的環境,彼此尊重,就能做到互愛互助,雙 贏、互贏。然後,互相守護,我們的社會就自然美好。這就是最 自然、舒暢的「公德」了。